我生于昆明,在昆明度过二十余年,昆明的雨伴我走过童年,路过青春。汪曾祺老先生也曾恋过昆明的雨,在老先生的记忆中昆明雨是伴菌香与梅香的市井,是缅花香软软的空气,是野店浊酒一杯天过午的情趣。在我眼中老先生或许不是喜欢雨,而是恋人生易逝,转眼已暮年的淡淡愁绪,是恋那些年微风不燥细雨绵绵的时光。
最近网络兴起一篇短视频,人们用现在与过往那些年的照片一同制作视频,配上音乐,文字:“你是怀念零四年的夏天,还是零四年的人”我沦陷了,我承认,我怀恋昆明的雨与人。在儿时的记忆中,昆明的雨总伴随着叔父辈的抱怨与念叨。儿时,我住在昆明西山区锦华院地势偏低的老式民居中,昆明的雨总连下几月,一般是八九月的雨最大也最淘人,每每到这个时节,我家总避免不了会积水,雨最大的时候,父母扫雨出庭的速度赶不上雨水溢进家门的速度,也是父辈抱怨与念叨最深的时候,那时的我还是光脚逐雨的孩童。记得有一年雨下得异常大,大的骇人,有些地方的积水甚至没过了父亲的膝盖,我失足落进了深深的积雨,父亲没有丝毫犹豫跳入积雨中,在昆明的雨中护住了被惊吓的孩童,在父亲怀中。看到了被街道流雨冲走的灰色的打了补丁的雨伞,这也成了父辈常念叨的心事。多年后,我依旧没学会游泳,甚至有些恐水,这与昆明的雨有着莫大关系。
昆明的雨很多时候是夜间下的,当我用心感受夜雨时,童年已逝,只剩青春的尾巴。
2018年冬季,我工作已有三年有余,我还是每天996的一线员工,谈了四年的女友也掰了,父亲年老长期吸烟的缘故突发肺病。这段日子里,我白天努力工作,母亲在家里照顾父亲,夜里,母亲休息,我接力伴父。连绵夜雨陪伴做完手术的老父亲,他躺在病床上,麻醉劲还未过。我用湿毛巾擦拭着他那老去的肌肤,哄着他,与他谈着曾经。父亲是个话痨子,与我一直侃聊到夜深,从工作到远系亲戚的叫法,从他青年到壮年,但父亲没有说他的暮年。我知道他不服老,不想连累家人。我们从1999年说到2018年,这是我的前半生,也是父亲的后半生。父亲睡着了,雨还在连绵,我的思绪亦在连绵。我站在窗前观雨,听昆明的雨滴落敲打玻璃的咚咚声,听病房时钟齿轮转动的哒哒声,转头的瞬间,我看到了父亲眼角泪水在滴哒……万幸,父亲术后恢复很好。出院那天,连绵一月的夜雨也骤停。一月过后,便是春雨。雨后的昆明是明亮的、丰满的,旺盛的,使人动情。母亲起早赶集买了菌子,做了菌子炖肉,一家人齐聚,庆祝春季的到来,庆祝父亲康复,也庆祝即将奔赴远方的小儿子。我深知学历不够而无法在目前的事业中更上一层楼,报名参加了省内院校招生考试,成功被录取。我知道,昆明的雨不会因我的离去而消散。今夏,昆明的雨依旧滂沱,父母处在13楼的居所再也浸不了夏雨,唯一不变的是夏雨滴窗时,清晨窗前的雨滴已被心头的温热蒸发。
远在异地,我恋着曾经昆明的雨,展望着未来。